台灣每個路口都在看你——當智慧城市變成全民監控，你連不參加的權利都沒有

上週，一個朋友跟我說了一件事。他騎車經過台北市某個路口，收到一張罰單。不是因為闖紅燈，是因為系統辨識到他「疑似未戴安全帽」。他有戴。但讓他毛骨悚然的不是罰單本身，而是那張罰單附上的照片——清清楚楚拍到他的臉，放大、裁切、辨識完成。他從來不知道那個路口有這種設備。

這不是科幻片。這是2026年的台灣。

過去兩年，各縣市政府以「交通安全」「治安維護」為名，在全台數以千計的路口悄悄升級了AI影像分析系統。這些系統不只是傳統的測速照相或違規偵測，它們搭載的是具備人臉辨識能力的深度學習模型，能在極短時間內比對資料庫中的人臉特徵。說白了，你走過一個路口，系統就知道你是誰、你幾點經過、你往哪個方向走。

等等，政府不是說這只是「智慧交通」嗎？

對，官方說法永遠很漂亮。「降低交通事故」「即時偵測可疑人物」「提升市民安全感」。但你有沒有想過，這些聽起來很合理的理由，恰好就是全世界每一個監控國家用過的同一套說詞？

技術本身其實不複雜。路口攝影機拍攝即時影像，邊緣運算裝置在本地端進行初步的人臉偵測與特徵擷取，然後將這些特徵向量上傳到後端伺服器進行比對。整套流程從拍攝到辨識，大概不到兩秒。這些晶片——嗯，沒錯，很多是台灣自己設計、自己製造的。台積電代工的AI推論晶片，被用在台灣自己人民身上。這算不算一種黑色幽默？

坦白講，我並不反對在特定場景使用人臉辨識。機場通關、重大刑案偵辦，這些都有明確的法律授權和使用範圍。但現在發生的事情完全不同——這是無差別的、全面的、你根本不知情的大規模生物特徵蒐集。

台灣的個資法在2012年修訂之後就幾乎沒有大幅更新。那個年代，智慧型手機才剛開始普及，沒有人想像得到今天的AI辨識能力。現行法規對「公共場所影像蒐集」的規範極度模糊，對生物特徵資料的定義也沒有跟上國際標準。歐盟的AI法案已經明確將公共場所即時人臉辨識列為「高風險」甚至部分禁止的應用，但台灣？我們連一場像樣的公共討論都還沒開始。

這件事最讓我不安的地方，其實不是技術，是沉默。

你問一般民眾知不知道路口有人臉辨識？大多數人不知道。你問地方政府有沒有公開這些系統的部署位置和資料處理方式？沒有。你問有沒有獨立的監督機制確保這些資料不被濫用？當然也沒有。

我前陣子看到一份某縣市政府的標案文件（感謝有人挖出來放上網），裡面赫然寫著系統需具備「特定對象追蹤」功能，可以在不同路口之間串聯同一人的移動軌跡。你想想這代表什麼——今天是追蹤嫌疑犯，明天是追蹤社運參與者，後天呢？

有人會說，你又沒做壞事，怕什麼？這句話我聽了真的很煩。隱私不是因為你做了壞事才需要的東西。隱私是你作為一個人的基本尊嚴。你不會因為沒做壞事就把家裡的窗簾全部拆掉吧？

台灣一直以「民主燈塔」自居（我們也確實在很多方面做得不錯），但民主不只是選舉投票。民主是政府的權力受到制衡，是人民的權利有明確的邊界保護。當科技讓監控變得幾乎零成本，而法律和監督機制完全沒有跟上的時候——老實說，我們離那條線已經很近了。

要解決這個問題，需要的不只是修法。我們需要強制要求政府公開所有AI監控設備的部署資訊。我們需要獨立的資料保護機構，不是掛在某個部會底下做做樣子的那種。我們需要明確的資料保存期限和銷毀機制。我們需要民眾有權知道自己的生物特徵資料被誰、在什麼時候、用什麼方式處理過。

但我最擔心的是，等到大家真的開始在意這件事的時候，整套系統已經運作多年，資料庫早就建好了。到那個時候再喊停？那些資料真的會被刪掉嗎？

你的臉，不該是政府可以隨意存取的資料。但現在，它已經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