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1996台海飛彈危機到2026灰色地帶戰術:三十年來台灣人「恐中免疫力」的代價與真相——當危機感消失，才是最危險的時刻

1996年三月，我媽去超市搶了三箱泡麵。

那一年我還小，不太懂什麼「飛彈危機」，只記得電視新聞反覆播放著灰濛濛的海面畫面，大人臉上那種說不出的緊張。外公把存摺翻出來數了好幾次，隔壁王伯伯跑去銀行換了一疊美金。整個台灣的空氣聞起來像颱風前夕——什麼都還沒發生，但每個人都感覺得到壓力在變化。

那是台灣人最後一次真正、集體地感到害怕。

說出來你可能覺得荒謬:三十年前兩枚落在基隆外海和高雄外海的飛彈，造成的實際傷亡是零。但那兩枚飛彈對台灣社會的心理衝擊，恐怕比之後三十年裡所有的軍機繞台、航母穿越、實彈演習加起來都大。這不是因為1996年的威脅比較嚴重——坦白講，以今天解放軍的能力對比當年，1996年的軍事威脅根本是小兒科。問題在別的地方。

問題在於，我們建立了免疫力。

心理學上有個概念叫「威脅習慣化」（threat habituation）。暴露在重複的威脅刺激下，人類的恐懼反應會逐漸鈍化。第一次聽到防空警報你會心跳加速；第一百次，你連頭都懶得抬。以色列民眾對火箭警報的反應研究、烏克蘭東部居民在2014至2022年間的心理變化追蹤，都印證了同一件事:人會習慣恐懼，而且速度比你想像的快得多。

台灣的脫敏曲線走了三十年，但關鍵轉折點其實就那麼幾個。

1996年之後，兩岸進入一段微妙的「不戰不和」狀態。2000年政黨輪替、2005年《反分裂國家法》通過、2008年兩岸大交流——每一次的危機或緩和，都在重新校準台灣人的恐懼閾值。但真正的分水嶺是2016年之後。蔡英文執政八年間，共軍活動頻率呈指數級增長。根據國防部公開資料，2020年共軍機進入台灣防空識別區（ADIZ）約380架次；到了2022年裴洛西訪台後那場「圍台軍演」，僅八月份就有446架次。2023年全年突破1700架次。2024至2025年間，這個數字繼續攀升，而台灣社會的反應呢？

股市照漲。奶茶照喝。Threads上的討論熱度大概維持了半天。

我不是在嘲笑誰。說實在的，這種集體鎮定在某種程度上是理性的。每天神經緊繃對經濟和心理健康的傷害確實存在，而且大多數時候——統計上來說——「這次」確實不會真的打起來。問題是，這個邏輯有一個致命的漏洞:它假設「不會打」的判斷永遠正確。

烏克蘭人在2022年2月23日也覺得不會打。

（我知道拿烏克蘭類比台灣在學術上有很多問題，地理條件、聯盟結構、核武因素全部不同。但在「社會心理脫敏」這一個維度上，相似性高得令人不安。）

這裡要談一個更深層的弔詭。北京過去三十年的對台策略，從飛彈恐嚇逐步轉向所謂的「灰色地帶戰術」——軍機繞台、海上民兵、認知作戰、經濟施壓——這些手段的共同特徵是什麼？它們都落在「戰爭」的門檻之下。每一次都「還不算開戰」，每一次都「還在可控範圍」。但累積效應是雙重的:一方面持續消耗台灣的軍事資源與注意力（戰機升空攔截一次的油料和維修成本，國防部比誰都清楚）；另一方面——這才是真正狠的——系統性地降低台灣社會的警覺感。

換句話說，灰色地帶戰術最成功的產出，不是軍事優勢的累積，而是對手恐懼感的消退。

2025年底蘭德公司（RAND Corporation）一份關於台海情境推演的報告指出，影響台灣防衛韌性的最關鍵變數，不是武器系統的數量，而是「社會動員意願」——也就是一般老百姓在危機真正來臨時，願不願意配合政府、承受代價、支撐長期抵抗。而這個意願跟「日常威脅感知」高度相關。一個已經對威脅麻木的社會，在真正需要動員時的反應速度和凝聚力，會遠低於模型預測。

這就是我說的「恐中免疫力」的真正代價。

我們以為自己變得更堅強了。事實上我們可能只是變得更遲鈍了。堅強和遲鈍之間的差異，在和平時期完全看不出來。只有在那個你真正需要恐懼來驅動行動的瞬間，你才會發現自己的腿已經麻了。

接下來一到三年會怎樣？我不想假裝自己有水晶球（那是政論名嘴的工作）。但幾個結構性趨勢是清楚的:灰色地帶行動的頻率只會更高、手段只會更細膩——AI生成的認知戰內容已經在2025年台灣的社群媒體上被大量識別；台灣的國防預算雖然持續成長（2025年已達GDP的2.5%以上），但軍事準備和社會心理準備之間的落差正在擴大；而國際社會的「台灣疲勞」——特別是在烏克蘭戰爭尚未結束、中東局勢持續燃燒的背景下——可能進一步壓縮外部關注的空間。

三十年前，兩枚飛彈讓全台灣動起來。今天，每天十幾架軍機繞台，我們連新聞都懶得點開。

這到底是進步，還是退化？

老實說我不確定。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:如果答案是「進步」，那它不應該讓我感到這麼不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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