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本書為何讓廟公和網紅都沉默了?——獻給每個拜拜只求「有拜有保庇」的你
當信仰被簡化成流程,我們拜的到底是神,還是自己的焦慮?
上個月清明節,我在某個臉書社團看到一篇文章,標題大概是「北部七大靈驗廟宇普渡懶人包——附供品團購連結與收驚預約表單」。底下留言兩百多則,全在問折扣碼。
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。說不上憤怒,比較像一種說不清的涼意。
林承緯在《信仰的日常:台灣民間信仰文化新視野》這本書裡,花了很大的篇幅去談一件事:台灣的民間信仰,正在經歷一場「形式完好、靈魂掏空」的慢性死亡。他沒有用這麼激烈的字眼,但你讀完之後會自己得出這個結論。坦白講,這本書讓我非常不舒服——因為它戳中的不是別人,是我自己。
我也是那種會Google「拜拜順序」的人。金紙要幾份、三牲怎麼擺、先拜天公還是先拜主神,全部上網查SOP。查完照做,做完打卡,打卡完覺得「好,今年份的心安到手了」。但林承緯問了一個很痛的問題:你拜的時候,有沒有真的在跟神明說話?
就這樣。一個問題,把我整個人釘在原地。
書裡有一段分析特別精彩。他追溯台灣民間信仰的演變脈絡——從農業社會裡那種「與土地共生」的祭祀,到工業化時代變成社區凝聚的節慶,再到現在,變成一種消費行為。普渡的供品從自家準備變成網路團購,收驚從廟裡的私密儀式變成直播主的表演內容,問事從虔誠的對話變成「老師幫我看一下我該買哪一檔股票」。他不是要批判這些變化(好吧,他有一點),而是要指出一個結構性的危機:當信仰的每一個環節都可以被外包、被效率化、被內容化,那個「信」字還剩下什麼?
老實說,我覺得剩下的就是焦慮。
你想想看——為什麼安太歲的人越來越多,但真正理解太歲是什麼的人越來越少?為什麼光明燈的收入年年破紀錄,但年輕世代對廟宇的認同感年年下滑?這不是很諷刺嗎?我們花更多的錢在信仰消費上,卻離信仰本身越來越遠。林承緯用了一個概念我很喜歡,他說這叫「儀式性焦慮」——我們不是因為相信才去拜,是因為不拜會不安才去拜。SOP成了止焦劑,不是通往神聖的路徑。
書中還有一章談到年輕世代跟信仰的斷裂,讀起來像是在看一份文化驗屍報告(抱歉用這個比喻,但真的很像)。二十幾歲的人對廟宇的印象是什麼?燒金紙的空污、進香團的噪音、長輩說不清楚的禁忌規矩。沒有人告訴他們,媽祖遶境背後有一整套關於「人如何與苦難共處」的哲學。沒有人解釋,為什麼要在中元節放水燈——那是一個社群集體面對死亡、記憶亡者的療癒儀式。這些全部被壓縮成「習俗」兩個字,然後被歸類到「傳統」那個越來越沒人想打開的資料夾裡。
我最怕的是什麼?是我們變成一個「有廟無信」的社會。廟還在,香火還旺,但那只是觀光產業的一環。信仰變成文創商品,神明變成IP角色,擲筊變成手遊機制。你真的覺得這條路的盡頭還有神聖可言嗎?
林承緯沒有給標準答案——這也是我推薦這本書的原因。他不是那種「我們應該回歸傳統」的復古派,也不是「一切都該現代化」的改革派。他做的事情比較安靜,也比較難:他要你停下來想一想,在你下次走進廟裡拿起香的那一刻,你到底在做什麼。
為什麼你現在需要讀這本書?因為台灣的民間信仰可能是我們最後一個還活著的文化根系。它不像原住民語言已經瀕危到需要搶救,它看起來還很熱鬧、很蓬勃。但這恰恰是最危險的狀態——一棵樹根部已經爛了,枝葉卻還綠著,等你發現的時候,一陣風就倒了。
我們離「無根世代」,真的可能只剩最後一步。而那一步,不是不拜了才跨出去的。是一邊拜、一邊什麼都不信的時候,就已經跨出去了。